「現代疲勞」這個詞是 La Prairie 自己造的。2026 年 8 月之前,美妝與產業媒體上找不到第二個人用過它。品牌的生命科學專家受訪時解釋,他們說那是皮膚累積了很多細微壓力之後的狀態。目標客群那位專家講得很明白:想進入 La Prairie 這個世界、但年紀比較輕、皮膚敏感的人。精華液 320 美元、乳霜 280 美元,兩支就要 600 美元,整套還有一支精華水。

同一天的另一邊,韓國《Allure》的秋季妝容專題下了這樣的標題:「再見了 clean girl,今年秋天的妝要看起來像生病」。clean girl 就是這幾年那種乾淨、無瑕、看起來沒化什麼妝的路線。內文教的做法很具體:深紫色眼影把眼下填滿,看起來像好幾天沒睡;眉毛漂淡,嘴唇只留一點血色。文章點名三個示範對象,Jenna Ortega、Lara Violetta 和 Gracie Abrams。而 La Prairie 那個系列鎖定二十五到四十歲,跟這本雜誌的讀者是同一批人。

義大利一份文化評論的標題是「從海洛因時尚到過勞時尚」:九十年代的黑眼圈象徵自我毀滅,是夜店、是把自己搞壞;現在的黑眼圈象徵雄心,是被需要、是有很多事要做。同一個黑眼圈,換一套敘事,就可以同時是妝容也可以是症狀。所以與其把兩件事對立起來看——一邊把疲憊當造型,一邊把疲憊當病——不如說兩邊都把疲憊當成看得見、也值得處理的狀態,差別只在處理的方向。

1869 年,美國神經科醫師 George Miller Beard 提出「神經衰弱」這個診斷,1881 年寫成《American Nervousness》一書。他把它明確定義成一種文明病,起因是蒸汽動力、電報、報業的擴散,以及知識工作的增加——也就是那個時代最新的幾樣東西。而後來的社會史研究注意到:這個診斷變成了一種區隔的標記,是階級的、地位的、教養的標記。得這個病,代表妳是那種會思考、會消耗自己的人。

一份 2026 年 7 月刊出的都市史論文直接把這個問題端到當代:既然 Beard 把一種新的、現代的「神經質」跟一種嶄新的美國病連在一起,那麼一百多年前那個神經衰弱,跟我們現在這種永遠在加班、永遠不確定明天的焦慮,是不是同一條線下來的。一本 1990 年出版的專書推得更遠,論證疲勞這個概念本來就是現代才長出來的:十九世紀把勞動的身體想像成一具人體馬達,而把疲勞根除這件事,當年不管是技術官僚、左派還是法西斯,都把它當同一個理想在追。這本書我沒讀原著,是透過書評讀到的。

一百多年來,這件事重複過:每一個嫌自己太快的時代,都會替疲憊取一個新名字,然後把它賣回給付得起的那群人。1881 年那次,生病的都是最聰明、最精緻的人。2026 年這次,600 美元起跳。

CNN 在 2025 年 8 月就寫過 tired girl,點名的人裡有 Jenna Ortega 和 Lara Violetta,跟韓國《Allure》一年後點的名字一樣。所以八月二十四日那天,韓國接住了一個在英語圈已經跑一年的潮流,不是自己先想到的。

同一篇 CNN 訪問了一家趨勢預測公司的編輯。九十年代的油漬搖滾(grunge)背後有反建制的價值、有音樂場景、有一群人真的聚在一起,美學上的反叛跟文化上的反叛分不開;tired girl 沒有這些,它屬於那種一陣一陣的現象,短暫、被商品化、隨時等著被下一個爆紅的題材取代。但他也給了另一半的解釋:面對學貸和脆弱的就業市場,這個世代的態度是「我很累,我對未來沒把握,那我就笑著撐過這片陰鬱」。

年初《Cosmopolitan Korea》把 clean girl 列進當年退場的四個妝容趨勢,理由寫得比審美更遠:clean girl 這個潮流開始看起來像是「順從與控制」的象徵。同一個月,《W Korea》的說法是從「像化又像沒化」再往前一步,變成意圖明確的濃妝。八月十九日,《Allure Korea》先發了一篇「把 clean girl 忘掉吧」,五天後才是那篇教妳畫成沒睡飽的。那幾本雜誌不是突然開始這樣寫的。

當然也有人罵。有一篇評論寫得很兇,說這個趨勢只是把過勞包裝成商品;我們需要一場午睡、一份能活的薪水,也許還有一場革命。但心理師、精神科醫師,或是專門處理飲食障礙的臨床工作者,沒有一個人具名談過這個妝。罵的人有,懂的人沒開口。

@cosme 把「血色熊貓腮紅」列進今年下半期的趨勢預測,做法是把顏色大範圍鋪在從眼周到臉頰的位置,官方解說寫了兩個目的:提升眼周的立體感,同時配合那圈像熊貓一樣圍住眼周的濃色,把在意的地方暈開。眼下到顴骨那一塊,韓國要它看起來憔悴,日本要它看起來有氣色、順便把問題藏起來,瑞士要把它修好。畫上去、藏起來、修掉它。

那個新造的詞,連賣它的店都沒跟著用。La Prairie 自己的產品頁寫著「在強化抵抗力的同時,修復皮膚屏障,對抗現代疲勞不停歇的影響」;美國零售商 Bluemercury 賣同一支產品的頁面上,「現代疲勞」被換成了「現代壓力源」。取名字的人想讓它變成一個時代的病,賣東西的人只想要一個賣得動的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