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7 年，Lululemon 推出 VitaSea 系列，文案寫這條海藻纖維「接觸到濕氣時會釋放海洋胺基酸、礦物質與維他命到皮膚裡」。加拿大競爭局依《紡織品標示法》介入，Lululemon 同意把療效與功能性的說法從加拿大門市的標籤上拿掉。競爭局當時的代理副局長對 CBC 說，這些宣稱對他們來說是有疑問的。

當年受託檢驗那批衣服的實驗室，結論是「無法排除這些衣服裡有海藻，但也無法證明 Lululemon 的宣稱」，不是後來很多報導寫的「完全驗不出海藻」。兩句話的證據強度差很多，而後來的轉述選了比較好用的那一句。

英國品牌 Underdays 在 2026 年 5 月推出一個新系列，賣的是內褲。商品頁上，關於皮膚的句子有三組：纖維裡含有益生質與益生菌，用來支持皮膚原本的菌相；這些成分整天都在轉移到皮膚上；還有「強化妳的皮膚屏障、讓外觀更健康」。另外一句是「設計用來降低不必要感染的風險」。整頁支持這些話的，只有一句「經過真實女性測試，超過一千則五星評論」。沒有引用任何一份試驗、論文或研究。十九年後，同一套話又回來了，這次做進了貼身衣物。

產業媒體 Business of Fashion 在 8 月 26 日把這一整片新東西叫做 carewear，字面上就是會保養妳的衣服，副標寫得比品牌保留：這些含保養成分的內著已經上市，不管它們準備好了沒有。BoF 站在賣方那一側，連它都在標題裡放了一個問號。

證據到此為止

72 個人，穿上處理過的棉、聚酯與混紡衣物，在辦公、睡覺、健身、遛狗這些情境下試穿；用接觸玻片測表面潔淨度，證明菌從纖維轉移到了皮膚；再用 PCR（驗基因序列的方法）確認玻片上驗得到他們的芽孢桿菌。另外用歐洲藥典的標準測纖維上的活菌數。這些測試是瑞士的紡織技術公司 HeiQ 做的，寫在它自己的技術頁上，比品牌誠實得多；品牌只是把技術掛上去。

品牌把「菌到得了皮膚」寫成了「皮膚會因此變好」。這中間隔著一整個證據層級，而目前沒有人被要求補上。

ASA 在 2021 年處理過同一類問題：Baby Dove 的廣告寫「每個寶寶生來就有獨特的微生物體，一層保護皮膚的活的東西」，被裁定違規。ASA 把微生物體宣稱歸類為突破性宣稱，要求廣告主握有特別高等級的證據；聯合利華主要拿實驗室研究出來，ASA 說那不夠，要有反映目標族群的人體研究與臨床終點。HeiQ 的接觸玻片與 PCR，就卡在這個標準前面。

同類的品牌 Sylva 不放菌，改用海藻纖維 SeaCell，官網關於皮膚只有一句：天然來源的纖維素纖維提供支撐，能拿捏健康皮膚菌相所需要的濕度平衡。布料由西班牙的 Pyratex 供應，Pyratex 的說法是「布料裡加入海藻帶來有價值的特性，已由歐洲的實驗室認證」。哪幾間實驗室、認證了什麼、有沒有文獻，官網都沒寫，也查不到對應的文獻。海藻纖維的人體試驗查得到兩篇，2010 年那篇在《Experimental Dermatology》，37 位手臂有輕中度濕疹的異位性皮膚炎患者，隨機、單盲，穿八週；2013 年那篇在《Cutaneous and Ocular Toxicology》，19 個小孩，實驗組 12 人、對照組 7 人。

兩篇試驗測的產品都含銀，效果也都歸給銀——2010 那篇的標題第一個字就是 Silver-loaded。Sylva 用的 Pyratex 版本不含銀，而不含銀的海藻纖維對皮膚做了什麼，目前沒有獨立研究驗證過。

那，現在有沒有人管

歐盟的化妝品法規界定手冊裡有一問一答，問的正好是「會釋放物質到皮膚上的衣服算不算化妝品」。答案是：布料既不是物質，也不是混合物。但布料可以當載體，把物質送到皮膚上；而被送出去的那個成分，如果拿來清潔、增香、改變外觀、保護或維持皮膚，就落入化妝品法規的範圍。手冊自己註明沒有法律拘束力，由各國主管機關逐案判斷——但歐盟至少把這個問題問了。

2014 年，FTC 對兩家賣咖啡因與視黃醇微膠囊塑身衣的公司開罰，合計超過一百五十萬美元，並禁止它們在沒有可靠科學證據的情況下，宣稱含藥或含化妝品成分的衣物能減脂或減少橘皮。技術路徑跟今天這批東西幾乎同構：把成分微膠囊化、緩釋、接觸皮膚、宣稱功效。

英國 ASA 到現在沒有裁定過任何「衣服提供保養或微生物體功效」的案子，站內查得到的紡織品案子都是永續宣稱與塑身衣，微生物體那 13 筆全是化妝品、保健食品與腸道，沒有一筆是紡織品。查得到的動作都是十年前、十九年前的事。這個品類等於跑在監理前面，賣的人不必先證明什麼就能上架。

公平會的瘦身美容案件處理原則第四點明文寫了「衣物」兩個字，但涵蓋的只有瘦身、豐胸、增高。保養沒有對應的條文——化粧品衛生安全管理法第 3 條把化粧品定義成「施於人體外部⋯⋯的製劑」，一件衣服不是製劑，所以不落入那部法。跟歐盟的起點一樣，差別在歐盟把「釋放出來的那個東西」拉回來管了，台灣目前查不到對應的界定文件。台南一家紡織公司的產品頁就擺在那裡，膠原蛋白纖維織物用回收魚鱗萃取的胜肽製成，宣稱保濕、防紫外線、對敏感皮膚也很好，應用範圍寫了內衣、內褲、運動內衣，頁面標的日期是 2020 年，沒有任何檢測報告或文獻。

所以「強化皮膚屏障」「降低感染風險」這兩句話，背後只有 72 個人的接觸玻片試驗，加上一千則五星評論。這個差距不會讓妳穿了出事。差別在十九年前有人被要求把話收回去，現在沒有人來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