屈臣氏架上有一包衛生棉,一包一百六十九元到兩百四十九元不等,牌子叫秘之日。它的商品名裡沒有「韓國」這兩個字。
要看到產地,妳得點進去、往下拉,在規格表裡找到那一行:原產地,南韓。再往下是製造商名稱和地址,首爾特別市城東區。
同一家屈臣氏,往身體保養的貨架走,情況完全相反。「韓國 Milk Baobab 寶寶香氛保濕身體乳」、「韓國 Jmella 香氛身體乳」、「韓國 Skybottle 保濕精華身體噴霧」,韓國兩個字放在商品名的第一個位置。屈臣氏甚至把它做成了制式的分類標籤,叫「韓國品牌 身體乳」。
同一個產地、同一家通路、同一個月。一邊當招牌,一邊藏在第七行。
八月十一日,美國的產業媒體 Glossy 發了一篇報導,說韓國美妝的第二波正在發生。文章引用一個香水品牌共同創辦人的話:第一波是重寫保養和彩妝,現在成熟了,第二波要做的是淹沒其他每一個品類。文章舉的例子包括韓國製的衛生棉條、私密處濕巾,還有噴在皮膚上打底用的香水前導產品。
這個說法很好用,因為它把一件正在發生的事講成了趨勢。問題是數字沒有跟上來。
市場調查公司 Numerator 用超過一百萬戶的消費者面板算過:韓國美妝在美國的銷售,百分之九十一仍然是保養品,而且前四名分別是臉部保濕霜、精華、面膜、化妝水,全部是臉。另一家量測公司 NielsenIQ 給出的總額是二十八億美元、年增約四成八,它自己的報告頁上寫著,臉部保養在銷售組合裡佔主導。
兩家公司互為競爭對手,用不同的面板算出不同的數字,但指向同一個形狀。
韓國自己的海關統計更直接。二○二六年上半年化妝品出口七十億美元、成長 27.3%,其中基礎化妝品五十四億八千萬美元、成長 25.0%;而「人體清潔用」這個唯一能對應到非臉部的分項,是三億四千萬美元、衰退 20.6%。
還有一個更貼近貨架的證據。Olive Young 今年五月在美國開了第一家店,官方新聞稿自己列出的品類是保養、彩妝、髮品、健康與內服美容,大約四百個品牌、五千個品項。裡面沒有身體保養,也沒有衛生用品。
擴張是真的在發生,只是它目前發生在故事裡,不在銷售結構裡。
但這篇文章真正的問題不在這裡。如果只是「趨勢被講快了」,那也只是一則產業消息。有意思的是,當我去查那些被舉例的品牌,發現「韓國」這個標籤已經不需要韓國了。
說出「淹沒其他每一個品類」那句話的人,是一個叫 Obart 的香水品牌的共同創辦人。他在法國長大,現在住在杜拜,品牌在法國、英國和瑞士的 Sephora 獨家上架,一瓶二十二歐元。跟韓國有關的部分只有一件事:他去韓國開發配方。
另一個被歸進這一波的品牌 Mila,做的是潤滑劑和私密處濕巾。它是美國品牌,兩位創辦人一位金融科技出身、一位做品牌行銷。《富比士》六月那篇兩千字的募資專訪,從頭到尾沒有出現韓國兩個字;品牌自己的產品頁上寫的是「保養品級」,也沒有寫韓國。
可是它的成分表一路韓系到底:茶葉水、積雪草、艾草、檜木、韓國赤松、膠原蛋白。而把它歸類成韓國美妝的,是報導它的媒體。
第三個是 Rael,這個確實有韓國的部分,而且是三位韓裔美籍女性創辦的,官網標語就寫著韓國創新。但打開美國食藥署的廠商註冊資料庫,掛在這個品牌名下的工廠橫跨兩個國家:韓國那邊有忠清北道與光州的幾家,中國那邊登記著江蘇宿遷與杭州。
一個品牌、一個產地標籤,底下覆蓋著兩個國家的工廠。
「韓國製」在這裡不是一句身世,是一份工廠清單裡的其中幾行。
回到那道門檻。Rael 的棉條要進美國,是走完美國食藥署的醫材審查通過的,核准日期在二○一九年七月。保養品不必走這一關,衛生棉條要。而在那道門前,「韓國美妝」這四個字不算數。
這條路線在台灣的貨架上看得最清楚,因為它被寫成了幾張可以打開的頁面。
寶雅開了一個「韓國 × 私密處清潔」的分類頁,上面寫共七項商品,七項全是同一個牌子。其中五項是男性用的,男性款一瓶五百六十九到六百八十元,女性款兩百九十九元。韓國切進台灣私密清潔的位置是男性這一格;女性那塊早就被本土和歐洲品牌佔滿了。
同一個寶雅,「韓國 × 衛生棉」這個分類頁,寫的是共零項商品。屈臣氏的衛生棉條分類有二十一支,蘇菲、靠得住、歐碧,沒有一支是韓國的。
所以那個標籤在台灣是這樣移動的:身體乳可以喊,私密清潔靠男性市場切進來,衛生棉只有一個牌子進得來而且不敢喊,棉條完全進不來。
最後回到一開始那包藏著產地的衛生棉。
如果妳在 momo 上搜「韓國衛生棉」,版面會被同一個商品洗滿:一個叫明洞國際的牌子,名字取自首爾最有名的那條商圈。點進它自己的官方網站,規格表裡寫著產地是中國製造、台灣監製,公司登記是香港商的台灣分公司。
也就是說,在台灣的衛生棉貨架上,韓國感比韓國貨先抵達,而且賣得比較好。
真正韓國製的那一包,把產地寫在規格表第七行。借用韓國地名的那一包,把它放在店名上。兩包都在架上,只是其中一包要多點三下才看得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