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麥國家美術館裡,模特兒赤腳走出來,腳上是手織的襪子,腳下是地毯。

要看清楚那雙襪子,妳得低頭。

這件事在時裝週不太尋常。伸展台通常讓人平視:領口、肩線、手上拿的包;這一場的重點放在地板上。

那些襪子在亞塞拜然語裡叫 jorab。赤腳走在地毯上這件事,在高加索地區有它的來歷:進門之前要脫鞋。所以那條伸展台被安排成了一個屋內的空間,而看秀的人坐在裡面。

坐在裡面的是誰,這一場特別清楚,因為是一個獎把他們聚在那裡的。

做這場秀的人叫 Galib Gassanoff。他在喬治亞出生、亞塞拜然裔,在提比里斯(Tbilisi)郊外長大,十八歲去了米蘭,在業界待了將近十年,二○二四年才回頭在米蘭成立自己的計畫,取名 Institution。今年一月底他拿下 Zalando Visionary Award,獎金五萬歐元,另外附三萬五千歐元的大秀製作費,而這是他這個計畫的第六個系列。

評審有五位,其中兩位出身德國版與英國版《Vogue》。Zalando 的副總裁在得獎公告裡給出的理由是:他對工藝的執著,加上把自身文化經驗匯聚起來的方式,是讓天平傾斜的那個關鍵證據。

也就是說,被評的項目裡面,包含他從哪裡來。

領獎那天在哥本哈根一間叫 Cafe Victor 的地方,他講了一句話:謝謝評審願意考慮我,還有我的社群。

那個社群不在場。織那些襪子的是 Kvemo Kartli 地區的亞塞拜然裔女性工匠,那地方在喬治亞東南邊、靠著亞塞拜然邊界,當地人用亞塞拜然語稱它 Borchali,離哥本哈根三千多公里。據 Highsnobiety 的現場報導,她們用的是自己牲口身上的羊毛。

所以那個房間裡的安排是這樣的:一群坐著的人,看著一群不在場的人做出來的作品從自己面前走過去,而那些作品被放在全場最低的地方。

那些人不在那個房間裡,她們的作品也不在最顯眼的位置。它從一場秀的第一步開始,被踩在腳下走過全場。

同一場秀裡還有另一批東西。同一批工匠做了三件雕塑感的作品,材料是棉繩。

這不是臨時起意。哥本哈根時裝週官方在他的品牌頁上,把「用棉質鞋帶取代傳統羊毛線」寫成他的招牌手織技法,目的欄寫的是保存一項正在消失的技藝。

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看,會看到一個不太直覺的順序:他用來保存這門手藝的方法,是先把材料換掉。那一晚兩種都在場——腳上踩的是羊毛,身上撐起輪廓的是棉繩,出自同一雙手。

這雙襪子被放在什麼位置,還有另外一層可以看。

二○一○年,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把亞塞拜然的傳統織毯列進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。名錄上有地毯,沒有襪子。

而在二○一四年一份跟 Gassanoff 完全無關的學術整理裡,一位歷史學博士寫下這樣一句:過去年代的文獻幾乎沒有關於 jorab 的記載,即使二十世紀的民族誌學者也沒有充分處理過這個題目。同一篇提到,jorab 的紋樣構成跟地毯非常相似,地毯藝術無疑影響了它的裝飾;喬治亞國家博物館裡收著兩雙一九○八年織成的 jorab。

被列名的工藝和沒被列名的工藝,用的是同一套裝飾語言。地毯的紋樣,一路走到了襪子上。而在那一晚的丹麥國家美術館,它們踩在同一個平面上,一個當地毯,一個當襪子。

那個把他選出來的獎,本身也換過名字。它二○二○年成立的時候叫 Zalando 永續獎,二○二三年才改版成現在這個名字,關注範圍從永續擴大到創意、創新與正向的社會影響。報名的門檻仍然是要先通過時裝週那套永續要求。

他自己給這件事的說法是關於速度。他說這個獎肯定的是一種靠耐心、不靠速度的做事方式;他也說過,每一個傳統之所以存在,是因為曾經有人願意把它調整成自己那個時代的樣子。

時裝週是一個以季節為單位、每半年清空一次的地方。在那裡被看見的東西,多半下一季就換掉了。

他帶去的那雙襪子不是這樣長出來的。它的紋樣有一百多年的來歷、進過博物館、沒有進過任何名錄,織它的人住在三千公里外,用的羊毛按現場報導的說法,來自她們自己的牲口。

一場秀的第一步就踩在那雙襪子上。織它的人在三千公里外,只透過他致詞裡的一個詞進到那個房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