撐起褪黑激素保養的那份試驗，三位作者是賣這產品的公司員工

妳這陣子如果有在看保養趨勢，大概會撞見這個詞：褪黑激素（melatonin）。它本來是身體在天黑之後會分泌的荷爾蒙，跟睡眠有關，現在被裝進面霜和精華裡，說是「夜間修護」的新主角。

韓國《Allure》在 8 月 5 日那篇下半年美妝關鍵字裡把它排在第九個，寫得很直接：它的抗氧化作用「超越維他命 C 與 E」，而且會在「晚上 10 點到凌晨 2 點的再生黃金時段」發揮作用。同一系列的其他關鍵字包括貓眼美甲、頭皮的藥妝化、還有一種叫 Neo Gourmand 的甜香調。

聽起來很合理。褪黑激素確實是抗氧化物，皮膚確實在晚上比較安靜。只是擦的跟吃的未必是同一回事，而這個品類到底測過幾次、是誰測的，得一層一層拆開才看得到。

最常被引用的那份試驗，我把利益揭露那一欄讀完了

這個品類拿得出來的臨床試驗不多，其中最常被引用的，是 2025 年 1 月刊在代謝研究期刊《Metabolites》上的一份隨機試驗。四十位五十五歲以上的女性，最後三十九位完成，分兩組做了十二週。

結果看起來不錯：皺紋深度一組降了 18.5%、另一組降了 9.4%；保濕一組升 23.6%、另一組升 18.3%，這些數字後來被大量引用。

但兩件事得先講清楚。第一，那兩組不是「有擦」跟「沒擦」，是「口服加外用」跟「只有外用」，兩組都擦了同一支面霜。作者自己在限制那一段寫明了：沒有安慰劑對照組。所以那個 9.4% 沒有東西可以比，沒辦法歸功給褪黑激素。

第二，兩組之間的皺紋差距，p 值是 0.0606。統計上沒有通過顯著門檻。而原文在這句後面還接了一段，說可以觀察到 B 組「有比 A 組下降更多的趨勢」——可是它自己列的數字是 A 組降 18.5%、B 組降 9.4%，降得多的明明是 A 組。這句話把方向講反了，而且是在唯一沒過門檻的地方硬補了一句趨勢。

然後是利益揭露。原文那一行是這樣寫的：三位作者「are employees of Difa Cooper Cantabria Labs which commercialized the products used in the trial」，也就是說，他們是把試驗裡那些產品拿去賣的那家公司的員工。

抗老這一格的人體試驗，表上總共只有五篇

2024 年義大利拿坡里費德里科二世大學的團隊做了一份回顧，把外用褪黑激素的抗老人體研究整理成一張表。表上總共五篇。其中三篇有廠商掛名（Difa Cooper 一篇、西班牙藥妝品牌 ISDIN 兩篇），只有一篇是隨機分組、受試者和研究者都不知道誰拿到什麼、而且有安慰劑可以對照的；其餘全是開放標籤，也就是大家都知道自己在用什麼。回顧原文說這種設計「內部效度有限」，白話講就是：數字就算變好了，也很難確定是那罐東西造成的。

那唯一一篇由學術單位執行、而且單獨測外用褪黑激素的，是波蘭 Lodz 醫學大學 2017 年做的戒菸者研究。回顧對它的評語是：這是唯一單用外用褪黑激素的研究，除了皮脂改善之外，沒有發現對皮膚的顯著好處。

拿坡里那篇的結論寫得很硬：「至今文獻中所報告的研究，沒有一篇清楚證明外用褪黑激素作為皮膚抗老成分的有效性。」而它的經費欄寫「本研究未接受外部資助」、利益衝突欄寫「作者聲明無利益衝突」。

同一批研究，另一篇回顧讀出相反的結論

2026 年 3 月，印尼哈桑丁大學皮膚科在《SKIN》期刊發表了另一份系統性回顧，收 2015 到 2025 年的十三篇研究。它的經費與利益衝突兩欄，同樣都寫「無」。

它的結論是：外用褪黑激素是「一套有實證基礎、前景可期的皮膚回春策略」。

兩篇都說自己沒拿錢、沒有利益衝突，讀的是同一批文獻，結論卻是相反的。差別在哪裡？

我去對了它的參考文獻。那十三篇裡包含 Difa Cooper 那一系列——前面講的 2025 年那份試驗在裡面，同一家公司 2018 年的兩篇也在裡面。而且它 abstract 的頭條數字，就是 Difa Cooper 那批的數字。

更麻煩的是其中一個數字被翻面了。它寫褪黑激素「提升皮膚保濕 59.5%」，但回去對 2018 年那篇原文，那個數字是「皮膚乾燥度下降 59.5%」。同一個數字，換了個方向重新包裝了一次。

整份回顧沒有「限制」那一段。我用關鍵字掃過全文：偏誤、安慰劑、廠商、產業，全部零命中。它沒有提到自己收進來的試驗有一半是賣家做的。

那個「晚上 10 點到凌晨 2 點」，追不到源頭

這句話流通得很廣，不只保養品在講。我去醫學文獻資料庫 PubMed 上找它的出處，用「golden hour」加皮膚再生去查，零命中；換幾組寫法，也只撈到跟這件事無關的結果。

能追到的相關研究反而指向別的方向。1991 年刊在皮膚科老牌期刊《Journal of Investigative Dermatology》（皮膚研究學報）的一份分析，把老鼠、大鼠和人的表皮細胞增殖節律放在一起比對，結論是：人類表皮的 DNA 合成期高峰落在下午三點半，分裂期大約在晚上十一點半，而且齧齒類跟人類的相位是相反的。

所以任何從動物實驗推出來的「深夜再生」說法，套到人身上，方向剛好是反的。

至於「前半夜會大量分泌生長激素」這件事本身沒有錯，那是 1990 年代芝加哥大學 Van Cauter 團隊反覆量過的。但他們的實驗同時證明了另一件事：那一波分泌綁的是「入睡那一刻」，跟牆上的鐘沒關係。受試者的睡眠被延後到凌晨四點，那一發照樣出現。

這個成分在台北的身分，跟在首爾不一樣

最後這一層跟前面都不一樣，它跟研究做得夠不夠硬沒關係，跟妳買不買得到有關。

台灣衛生福利部的公告寫著：褪黑激素具有藥理活性、缺乏長期使用的安全性資料，因此自民國 85 年 10 月 15 日起，「標示含 melatonin（褪黑激素）」的產品應以藥品管理。同一份文件接著寫：公告之後，國內並沒有任何合法取得藥品許可證的褪黑激素產品。

韓國那邊相反。大韓化粧品協會的成分辭典裡，褪黑激素有正式的登錄編號，調配目的欄寫著「抗氧化劑」，它在韓國是合法的化粧品原料。

歐盟則是第三種狀況。歐盟消費者安全科學委員會在 2010 年出過一份意見書，結論是褪黑激素用在頭髮產品、濃度 0.0033% 的情況下，不會對消費者健康構成風險。那是官方唯一背書過的用法。前面那份 Difa Cooper 的面霜，濃度是 0.1%，而且抹的是臉。

同一個成分，在首爾是可以標在瓶身上的抗氧化劑，在布魯塞爾只被評估過抹頭髮的濃度，在台北是一種到今天都沒有核准過任何產品的藥品。趨勢清單不會告訴妳這件事，因為趨勢清單本來就不是為了回答這個問題而存在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