猛健樂和週纖達這兩年在台灣的減重門診幾乎是常備品項。兩支都屬於 GLP-1 這一類藥,本來是拿來控制第二型糖尿病血糖的,後來因為減重效果明顯而被用在體重管理上。跟著它們一起流傳的,還有一種說不上算不算副作用的抱怨:頭髮變少了。這件事在社群上一直卡在「聽說」的階段,有人講得很嚴重,也有人說是心理作用,兩邊都拿不太出東西來。會混亂很正常,因為大家嘴裡的「掉髮」根本不是同一件事。
皮膚科把掉髮分得很細。休止期落髮是身體經歷劇烈變化之後,一批頭髮同時進入休息期,要過兩三個月才一起掉下來;雄性禿是本來就有的體質,只是被提早叫出來;圓禿則是自體免疫,跟前面兩種的機制完全不一樣。這三種混在一起討論,結論當然會互相打架。而下面要談的每一份研究,都很清楚自己在測的是哪一種。
拿同樣在吃降糖藥的人來比,差距還在
今年七月發表在《英國醫學期刊》(BMJ)的那份研究,做了一件很聰明的事。賓州大學的團隊沒有拿「有用藥」跟「沒用藥」的人比,因為那樣一比,兩組人的體重、代謝狀況、生活壓力全都不一樣,比出什麼都不算數。他們改成拿 GLP-1 跟另外兩類降糖藥對照:一組吃 SGLT-2 抑制劑,一組吃 DPP-4 抑制劑。三組都是第二型糖尿病患者、都在按時服藥,最大的差別在於只有 GLP-1 那組會明顯變瘦。
一萬兩千人對一萬五千人,結果是落髮風險高出三成七到六成八。再往下拆,這個差距只出現在非疤痕性落髮上,也就是前面說的休止期落髮和雄性禿那一類。研究團隊自己在結論裡補了一句「絕對風險很低」,這句話跟前面那個百分比一樣重要,不能只挑一半來看。
二月另有一份規模更大的研究,用的是完全不同的資料庫,涵蓋全美六十七家醫療機構、配對之後五十四萬八千人。它把落髮拆成亞型分開看:滿一年時,雄性禿的風險高出約六成、休止期落髮高出約七成六(勝算比 1.64 與 1.76);但六個月的時候,休止期落髮還沒有到統計上顯著。圓禿則是從頭到尾都沒有關聯。兩份研究、兩套資料、兩種設計,方向一致。
把話講得最白的,是食藥署網站上那兩份仿單
我把週纖達的中文仿單調出來看。掉髮確實列在不良反應裡:臨床試驗中有 2.5% 的人通報掉髮,安慰劑組是 1.0%;高劑量那組(7.2 毫克)則是 5.3%。數字本身不算嚇人。重點在緊接著的兩句話。仿單上寫著「這些事件的嚴重度主要是輕度,大多數病人在繼續治療期間復原」,然後是下面這一句。
週纖達的官方中文仿單自己寫著:體重降幅較大(≥20%)的病人更常通報掉髮。
猛健樂那份寫得更直接。它在不良反應那一段開頭就下了定論:「掉髮不良反應與體重減輕有關。」同一段還附了一組性別數字——用藥組裡有 7.1% 的女性通報掉髮,男性是 0.5%;安慰劑組則是女性 1.3%、男性 0%。兩邊都是女性通報得多,但用藥組的落差大得多。
兩支藥、兩份官方文件,各自用自己的方式把帳算到同一個地方:妳瘦掉多少。這跟「這顆藥有毒」是完全不同的講法。四月一份系統性回顧把這條線拉得更清楚,它的結論是目前沒有任何人體研究顯示 GLP-1 會直接作用在毛囊上;而且減重效果比較溫和的利拉魯肽跟度拉糖肽,並沒有出現落髮訊號,有訊號的都是減最多的那幾支。同一篇也提到劑量依賴,週劑量低於 2 毫克的很少被牽連。
時間軸也對得起來。休止期落髮的典型模式,本來就是事件過後兩三個月才掉;而那份五十四萬人的研究正好看到六個月時還不顯著、要滿一年才明顯。這比較像身體在一次劇烈的能量赤字之後,把一批頭髮同時按了暫停。至於藥物直接作用在毛囊,目前一份人體證據也沒有。
有三件事,證據還撐不到
這題最近很紅,所以有幾種說法要留意。第一種是「掉髮是最多人想停藥的原因」,這句話目前只有一位紐約皮膚科醫師在研討會上的臨床印象,沒有任何調查數據支撐,它可能是真的,但還不是事實。第二種是把相對風險當成絕對風險,另一份範疇回顧估的是每一千個用藥的人裡一到五例。第三種是「Ozempic face」這個詞,今年一份系統性回顧收了二十三篇文獻,其中只有三篇有對照組,結論直接寫著證據不足以支持 GLP-1 會優先造成臉部脂肪萎縮,還說這個詞本來就是媒體造出來的。
反過來也一樣。現在的證據偏向「瘦太快」這個解釋,但還沒有任何一份研究把減重幅度拿掉之後,再回頭看藥物本身還剩下多少影響。所以能講的是「證據偏向這一邊」,不是「已經確定跟藥無關」。這兩句話聽起來很像,能支持的判斷差很多。
如果妳正在用或正要用,這件事的實用價值大概是這樣:它通常在開始後兩三個月才出現,多數人在繼續治療期間會自己恢復,而掉得多不多跟瘦得多快有關,跟妳有沒有換洗髮精關係不大。真的在意的話,可以調整的是減重速度,還有蛋白質跟鐵這類營養;換洗髮精幫不上忙。另外還有一份台灣自己的研究值得知道,新光和林口長庚的團隊用同一套國際資料庫、每組十六萬九千人,發現 GLP-1 跟圓禿沒有顯著關聯。不是所有掉髮都是同一件事,這句話放在這裡剛好有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