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不是只有一個跑團才有的怪規定。韓國這幾年，從大學社團、讀書會、登山社到愈開愈多的跑團，他們有一個統稱「동호회」（donghohoe，同好會）——都在把「禁止團內戀愛」寫進規則。韓國大學一位金教授的講法很直接：一段感情搞砸，最容易一次就少掉兩個人，剩下的還會分成兩派。
有意思的是這些人一開始為什麼來。韓國有個詞叫「자만추」（jaman-chu），意思是「自然而然地認識」——相對於在交友軟體上滑。運動社群平台 Strava 二○二四年的年度報告（那是它自己做的調查，數字要打點折看）說，七成二的 Z 世代加入跑團，主要是為了認識人、不是為了變健康；每五個人裡有一個，跟跑團認識的人約會過。一個受訪、已經訂婚的女生講得更清楚：跑團是「唯一一個大家興趣都跟妳一樣的地方」，語氣裡是對交友軟體的疲倦。
所以矛盾就在這裡。他們是為了認識人才來的，結果社團要活下去，第一件事卻是禁止其中一種認識，也就是談戀愛。這聽起來很怪，但如果妳把它拆開，會發現他們想保護的，跟他們害怕失去的，是同一個東西：一群人固定聚在一起、不會突然散掉的那種安穩。談戀愛真正威脅到的，是這個安穩。愛情會把兩個人從「大家的一份子」抽出來變成一對，然後萬一分手，把整群人一起捲進去。
退一步看，這是一個很特別的世代姿態。他們當然想要親密，只是太清楚親密的成本了。交友軟體教會他們的，就是把認識人變成一件要經營、要篩選、隨時可能受傷的事；於是他們跑去一個「假裝只是來運動」的地方，讓緣分自己來。可是一旦那個地方也開始長出愛情，愛情附帶的風險——排他、爭吵、分手、選邊——又回來了。禁止交往這條規則，其實是他們在說：我們想要有牽絆，但要的是那種不會反過來把整群人拆散的牽絆。
妳大概也感覺得到類似的東西。台灣這幾年跑團、健身房、各種社團也在長，很多人是在那裡交到朋友，不是在交友軟體上。那個團長 Jung 守著他二十二個人，跟反對愛情無關，他只是看過太多次，兩個人的事情最後怎麼變成二十二個人的事情。他要的很小：讓這群人下週還願意一起出現在同一條河堤。
所以那條寫在入團須知上的「禁止交往」，讀起來冷，是這個世代對「在一起」重新定義過的痕跡。以前我們把找到一個人，當成一切的終點；現在有一群人，寧可先守住那群人不散，把愛情這件容易讓人單獨離場的事，暫時關在門外。他們不是不相信愛，是更怕孤單——而孤單這件事，一個人談戀愛救不了，一群人固定跑步，好像還比較有機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