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養品開始說要清掉臉上的殭屍細胞，但仔細讀，它清的是跡象

7 月 17 日，資生堂發了一份研究發表，說找到一種植物萃取物，可以只清掉皮膚裡已經老化的細胞，好的細胞反而會變多。11 天後，太平洋另一邊，一瓶名字就叫「殭屍細胞霜」的乳霜在美國美妝連鎖 Ulta 上架，50 毫升賣 59 美元，簽了 12 個月的獨家。

這兩件事沒有互相引用，但它們在講同一個東西。如果妳最近覺得抗老保養的說法突然變得很科幻，那不是妳的錯覺。這一波用的字眼確實跟以前不一樣：以前講的是補充、修護、延緩，現在講的是清除。

問題是，清除這個動作，在兩份文件裡都沒有真的被寫下來。

殭屍細胞是什麼，為什麼突然都在講它

皮膚裡的細胞老化到一定程度，有些會走向凋亡，有些不會。後面這一種停下來不再分裂、也不再做原本的工作，但它沒有死，還會持續往周圍分泌一些訊號物質。這種細胞在學術上叫老化細胞（senescent cell），因為「死不掉又不做事」，這幾年被通俗地叫成殭屍細胞。

它會被盯上是有道理的。老化細胞分泌的那些訊號會讓鄰居也提早老化，所以理論上，如果能把它們挑掉，剩下的健康細胞就有機會恢復。這個想法在老化醫學裡有正式名字，叫 senolytics，中文多半譯成抗衰老或除老化細胞療法。

聽起來很乾淨。但這個概念在老化醫學裡成立，跟「一瓶乳霜擦在臉上能做到它」，中間隔了好幾層，而這篇要拆的就是那幾層分別站在哪裡。

資生堂那份發表，實際上寫了什麼

先看主詞。資生堂講的萃取物是芫荽（コリアンダー，就是台灣講的香菜），繖形科的香草。有意思的是，這個原料資生堂 1997 年就開發過了，當時的用途完全不同——是促進毛母細胞和毛根鞘細胞增殖，拿來養頭髮的。時隔快 30 年，同一個原料被發現有另一種效果。

再看它測了什麼。發表寫的是：把用氧化壓力誘導老化的皮膚纖維母細胞拿來加入這個萃取物，結果老化標記 SA-β-Gal 和 p21 的表現下降，而且正常的纖維母細胞不只被保住、還增加了。SA-β-Gal 和 p21 是實驗室判斷一個細胞是不是進入老化狀態時常看的兩個指標，數值降下來，代表培養皿裡那批細胞的老化特徵變弱了。

關鍵在「培養皿」三個字。這是體外的細胞實驗，不是人的臉。我把那份發表從頭讀到尾，包括資生堂官網和它同日發出的新聞稿，整份文件裡沒有任何一個百分比、沒有任何定量數值，只有三張示意圖；沒有人體試驗；也沒有提到這項結果投過哪一本期刊、或在哪個學會發表過。

這不代表它是假的。細胞實驗是研究的正常起點，大廠先對外講方向也很常見，而且資生堂的措辭是克制的，它用的是「示唆されました」，被暗示、被提示，不是被證實。負責的研究所長佐藤潔受訪時說的話也很誠實：「把已經老化的細胞從皮膚裡移除，這個發想本身，我原本認為是很難實現的。」那是一個研究者對自己領域邊界被推動的驚訝，不是行銷話術。研究端的克制走到貨架上會變成什麼樣子，才是下一段的事。

美國那瓶乳霜，動詞被換掉了

Peach & Lily 那瓶乳霜叫 Advanced Rebound BioGlow Zombie Cream，配方是一組申請專利中的「三重除老化系統」，總濃度 6.1%：柳蘭萃取物 3%、漆黃素（fisetin，一種類黃酮）0.1%、生物合成胎盤生長因子複合物 3%。它在 Ulta 超過 1,500 間門市與官網同步上架，獨家期間 12 個月。

名字叫殭屍細胞霜，妳直覺會以為它宣稱能清掉殭屍細胞。但報導這件事的產業媒體 Glossy 特別把品牌的用字挑出來寫了一句：這瓶乳霜宣稱的是肉眼可見地清除「殭屍細胞造成的損傷跡象」，而不是宣稱它消滅那些細胞本身。原文用的動詞是 clears「signs of damage」，不是 destroys the cells。

換一個動詞，責任的重量就完全不一樣。「清除細胞」是生理宣稱，前面要墊人體證據才站得住；「改善損傷的跡象」是外觀宣稱，只要看起來變好就算數，前者得進實驗室，後者拍張照片就能交差。

那品牌手上最漂亮的那個數字呢？柳蘭萃取物在實驗室測試中減少了 52% 的過量老化細胞。這個 52% 是真的，但它量的是成分、在實驗室系統裡的表現。Glossy 自己也把這件事寫明了：最強的那個清除數字來自成分層級的實驗室測試，而不是一份證明成品能清掉使用者臉上老化細胞的研究。

人體證據現在停在哪一層

既然兩邊都停在細胞層級，那再往上一層有什麼？我去查了配方裡唯一一個有公開文獻可查的成分，漆黃素。

目前外用漆黃素最紮實的一篇研究發表在 2026 年 2 月的《Advances in Wound Care》，做的是糖尿病小鼠背上的全層傷口：塗上漆黃素之後，第 7 天健康真皮的比例上升，第 21 天纖維化減少，同時 p16 陽性細胞下降。這是一份設計完整的研究，但它是小鼠，測的是傷口癒合，不是人臉，也不是抗老外觀。

另一個判斷來自 2026 年 1 月《Journal of Cosmetic Dermatology》上一篇綜述。作者把各種抗老技術按成熟度分級，senolytics 這一類被放在「新興（Emerging）」這一級，定義寫得很精準：「處於早期臨床探索階段；有希望，但尚未標準化。」同一篇還留了一句話——「若缺乏嚴謹驗證，它們有被商業『抗老』市場挪用的風險。」這位作者聲明沒有任何資金來源，也沒有利益衝突。

所以這瓶到底值不值得等

拆到這裡，證據的層級已經很清楚：概念在老化醫學裡站得住，成分在培養皿裡有訊號，外用在動物傷口上有初步結果，而「擦在人的臉上能清掉老化細胞」這一格，目前是空的。四層裡有三層都有東西，剛好空掉的是最後一層，也就是妳會掏錢的那個理由。

這不表示它沒用。柳蘭、漆黃素、生長因子這些成分本來就有各自的保濕、抗氧化與舒緩資料，一瓶 59 美元的乳霜擦起來多半不會讓妳失望——但讓妳滿意的那部分，很可能跟殭屍細胞沒什麼關係。

我自己現在讀抗老宣稱，最先看的是動詞。清除、消滅、逆轉是一組，改善、淡化、看起來像是另一組；前面那組要拿人體證據來墊，後面那組只要一張照片。品牌把哪一種寫在瓶身上，通常已經說明了它手上有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