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告主是 Guess,畫面裡的模特兒金髮碧眼,穿著花洋裝跟條紋洋裝,是倫敦一家叫 Seraphinne Vallora 的 AI 公司生成出來的。揭露文字確實存在,位置在右頁的左上角,字級小到大部分讀者直接翻過去了。
發現的人,反應不是「原來如此」,是困惑跟一點被騙的感覺。TikTok 上湧出大量「這是真人嗎?」的追問,也有人直接生氣。澳洲飲食失調與身體形象支持組織 Butterfly Foundation 的 Melissa Wilton 受訪時提出另一種擔心:這類越來越不真實的美感標準,可能助長飲食失調。
問題是,就算那行字被看到了,讀者真的能因此改變判斷嗎?
今年 7 月蘭卡斯特大學那份研究,我讀的時候本來以為它在回答別的問題,結果它間接答了這一題。研究者找 169 位參與者評估 96 張臉孔——種族、性別、年齡都盡量分散,一半真人拍攝、一半 AI 生成。先讓他們判斷真假,平均正確率 58.4%,只比丟銅板好一點。
接著才是真正反直覺的部分。同一批參與者用 1 到 7 分幫這些臉孔評信任度,真人臉孔平均分數最低,只有 4.03;用生成對抗網路(GAN,較早期的 AI 生圖技術)生成的臉孔拿到 4.36;用擴散模型生成、看起來最「精修」的那批臉孔,反而拿到最高的 4.70 分。看起來最不真實的技術,被評為最可信。
研究者的解讀是:擴散模型生成的那批臉孔,在「看起來像不像真的」這項評分上其實最低,卻在「信不信任」這項評分上拿了最高分——代表這兩種判斷不是同一套心理機制驅動。這不只是「人眼分不出真假」這種老問題:如果只是分不出真假,兩種評分至少該同向移動。現在的狀況是,人對「可信」的判斷,本來就沒有真的綁在「這是不是真的」上面。
品牌方在這個空隙裡,做出過兩種完全相反的選擇。2023 年 3 月,Levi's 宣布跟 Lalaland.ai 合作,用 AI 生成模特兒「補充人類模特兒,增加多元性」。反彈幾乎立刻出現——批評者質疑,何不直接找真正多元的模特兒,AI 生成的身形也不能真實反映衣服上身的樣子。一週後 Levi's 公開澄清:「我們不認為這次試驗是推進多元性的方式,也不能替代真正該採取的行動」,並強調人類模特兒仍是核心,AI 只處理效率層面的工作。
2024 年 4 月,Dove 反向操作。它正式承諾廣告裡絕不使用 AI 生成或修改女性的影像,同一份聲明附上跟國際公關公司愛德曼旗下的研究部門 Edelman DXI 合作的調查——訪問超過 33,000 人,發現超過三分之一的女性願意用一年壽命換取理想外貌。Dove 選擇站在「拒用 AI」這一邊,賭的正是蘭卡斯特那份研究間接證實的東西:肉眼分不出真假,所以「這是不是真的」這件事,只能靠品牌自己承諾去撐住。
兩個品牌做的是同一道題——當「看起來可信」可以被大量生產、複製,肉眼又分辨不出來,剩下要選的已經不是技術用不用的問題,而是要不要繼續讓「真實」這個詞背負它原本的重量。
回到那則 Guess 廣告角落的小字。它原本的功能應該是誠實揭露——確實寫了,只是沒人看到。但放在蘭卡斯特的數字旁邊看,那行字真正說出來的,早就不是「這張臉是假的」。就算妳看到了、就算妳知道了,妳對這張臉的信任判斷,也不會因此改變太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