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 月中,一位在台灣生活的日本女生,在 Threads 上寫下自己這幾年的變化:剛搬來的時候還會化妝,後來妝越畫越淡、越畫越少,直到現在,一週七天都不畫。她沒有解釋這是不是刻意做的決定,只是把這件事說了出來,語氣跟報告一件已經習慣的事沒兩樣。
對留言裡同樣住在台灣的人來說,讀出來的是天氣——悶熱、潮濕,口罩跟眼鏡就能解決半張臉,化不化妝比較像效率問題,不是態度問題。對另一群日本網友來說,讀出來的卻是完全不同的東西:那原本是一件被排進生活作息、被算進「商務禮儀」、被拿去跟男性刮鬍子相提並論的功課,如今悄悄不做了。
2016 年,日本求職資訊媒體 Mynavi News 對 303 位日本上班族做過一次調查,題目是「你怎麼看職場素顏的女性」。62.4% 的人說可以接受,但但書通常是皮膚要夠好、要維持清潔感;37.6% 的人直接說不行,理由也很乾脆:這是商務禮儀,跟一個男人沒刮鬍子上班沒兩樣。臉上有沒有粉底、口紅,在那份調查裡被當成一份會被拿出來計分的紀錄,跟隱私沾不上邊。
這份紀錄甚至往下延伸到還沒出社會的年紀。日本保養品牌芳珂(FANCL)2025 年的調查發現,日本小學四到六年級生裡,每 5 人就有 1 人已經有化妝習慣,平均開始的年紀是 8.7 歲——通勤都還沒開始,先開始練習被看。
這套規則不是憑空出現的。大正時期(1912–1926),日本女性開始大量進入職場,化妝在那個階段被賦予「改善人際關係」的功能,逐漸跟禮貌掛上鉤;二戰後美式文化與美妝品大量湧入,這件事變得更普及。傳統日系企業後來把它寫進了員工手冊——2019 年一份針對上班族的問卷裡,15.1% 的人說公司明文規定女性要化妝上班,有的公司甚至附上「OK 妝容/NG 妝容」的範例照片,NG 那張常常是某位女藝人。
這套規則在日本內部也不是沒人反抗過。2019 年,一場後來被稱為「#KuToo」的連署行動,送了近 1 萬 9 千份訴求到厚生勞動省,要求企業別再強制女性穿高跟鞋、化妝上班。京都外國語大學社會學教授根本公美子受訪時說得很直接:這是性別歧視——公司用外貌評價女性員工,卻不會用同一套標準要求男性。
這個落差,連親身在兩地都生活過的人也說得一致。一位在日本住過的台灣作者寫過,台灣同學常以為「日本女生很會化妝,是品味好」,但她說實際情況是「很多女生注重外表,是因為生活的大環境底下不得不這麼做」——素顏走在路上會被多看一眼,素顏去學校甚至會被朋友問「妳發生什麼事了嗎」。反過來,一位在台灣住過的日本作者也寫過類似觀察:在日本,化妝被當成一種禮儀,素顏上班有時會被主管念一句;在台灣,「想化就化,不化也完全沒問題」,她形容這種氣氛「讓人羨慕」。
這個差異,在台灣從來沒有被真正檢驗過。一位律師受訪時說,台灣目前「好像還沒有人特別去法院爭服儀規定不合理」這件事——曾經有一家殯葬業公司要求女性員工穿高跟鞋上班,官司打到法院,法官認為只要男女都有服儀規定,就不算性別歧視,予以認可。律師對這套邏輯不以為然,但也坦言,要改變這件事,得等社會觀念先變。
回到這則貼文本身。我往回翻了一陣子,它並不是唯一一則。去年底,另一位使用者寫過一次類似的觀察:跟她排同班的日本同事,三個月前每天都畫全妝,如今已經完全素顏出勤。還有一則「在台灣住滿一百天」的觀察清單,其中一條寫著——多數人習慣素顏出門。三則貼文,三個互不相識的人,說的是同一個方向。
兩地的差別不在誰比較在乎外表。日本那邊,職場化妝被寫進公司手冊、被連署反對過(#KuToo)、被送上法院;台灣這邊,沒有企業明文寫過這條要求,也沒有人真的去告過——它從頭到尾就沒被拿出來問。這位在 Threads 上寫下「一週七天都不化妝」的女生,她鬆開的,其實是一條在台灣從來沒有被真正寫下來、也沒有人問過的規則。
